麦克哈格(Ian McHarg)的《设计结合自然》(Design with Nature)是对一个世纪以来工业城市扩张产生的诸多问题的回应,理性地分析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堪称是上个世纪的伟大宣言。查尔斯·詹克斯(Charles Jencks)在《火山和丰碑》(The Volcano and the Tablet)中也提到了这点:“理论……是对城市的新回应。我们现在正处于理论对变化的世界、全球经济、生态危机以及文化混淆做出响应的时代。因此,第二种类型的宣言(原文是火山)出现了,它们打破了常规的建筑学,激起了伊恩·麦克哈格的回应……”在作者严谨的逻辑框架下,他传递了两方面内容:一是观念,他批判了西方长久以来以人为中心的价值观,强调人与自然的结合;二是方法,他提出设计应当将周边相关指标都考虑在内,并在一个长远的历史角度看待过程,以取得利益的最大化。所以,整本书的重点,并不在设计上或者自然本身上,而应当在介词“结合”(“with”)上。
十八世纪前,优美的城市是文明的象征,是令人企羡的住所。在科技的帮助下,人的力量的变化远远超出了过去几千年内的变化,逐渐超越了人能够承受的责任。流行的价值观试图展现一个以人为中心的社会,歌颂人的神圣性,并试图在城市形式上表现出来。于是,工业挟持着城市无限扩张,乡村被城市所围困甚至成了都市中的飞地。城市本身也被粗俗所装饰,到处都是种族仇恨、疾病、贫困和绝望。相比之下,刘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更加悲观,他在《城市发展史》(the City in History)指出了一个“不断重复的城市生长、发展进而灭亡的循环”。他认为大城市连绵区象征着城市发展的最后阶段,“以深重灾难为代价取得的成功”为它埋下了自我毁灭的种子。“今天每一个畸形发展的大城市连绵区的核心,以及它的生活所触及到的每一个外部地区,表现出同样的解体性征兆,伴随着同样的暴力和道德衰败的病态特征(和衰亡之前的罗马帝国一样)。”
上个世纪美国的悲剧似乎在中国重演。在过去三十年的城市建设中,忽略生态和缺乏远见的规划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在1999年世界建筑师大会上,吴良镛先生就在《北京宪章》中批判道:“我们的时代是个‘大发展’和‘大破坏’的时代。”令人格外担忧的是,地缘影响和信息爆炸可能导致中国的情况更加糟糕。相比于地基坚固、没有文脉的曼哈顿岛,以北京的中轴线为背景的工业城市的建设意味着对人文主义和自然主义的双重谋反。而信息爆炸导致了一种“让昨天成为过去”(“make yesterday history”)的错误观念。自然界的变化常常在万年甚至百万年,而人类短短几个月甚至几秒钟就能将其毁灭。危机在酝酿,问题在膨胀,新的科技已经不是在实现美好的愿景而是在补救陈旧科技带来的问题。正是人类对科技的盲从和对未来的短视造成了类似新奥尔良飓风和印尼海啸的灾难。在书中麦克哈格指出了科学主义的幻灭并且提倡用自然的方式去塑造人的栖居之所,对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更加具有普遍性的争论存在于自然主义和人文主义之间。自然对人类无尽欲望的报复迫使人们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在《困境》中麦克哈格这样写道:“一种是喧哗一时的以人为中心的主义,强调人的绝对神圣,支配和征服作用。另一种是人淹没在自然中的东方的观点。”前者指的是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的人文主义,后者指的是东方文化中以“禅”为代表的自然主义。麦克哈格试图挖掘两种价值观中积极的一面,尊重人的尊严但又维护自然的利益。他认为“人必须成为生物界的管理员”,既考虑到人文主义的“for public”,又考虑到自然主义的“for nature”。这就是“设计结合自然”。
最后粗浅地谈一下麦克哈格在自身语汇中的局限性。麦克哈格否定科学主义的盲目性的同时却过于表现得理性主义。以地图叠加技术形成的“千层饼”模式仍然是在人类的可知范围内进行的理性分析,无法避免自然在不可知的范围内对人类活动产生的影响。即便如此,理性的分析仍然要比资本利益的原始驱动合理而伟大。并且作为一本革命性的宣言,麦克哈格不得不矫枉过正才能将观念传递给大众。所以,最后我引用詹克斯的话语来为麦克哈格辩护:“唤起恐惧以创造统一和正统(orthodoxy)才是毁灭的目的。”
一、 关于人与自然的关系
在本书的前两章“城市与乡村”和“海洋与生存”中,作者首先说明了自然对于人的重要作用,我觉得可以用两个关键词来描述,就是“恢复”和“保护”,就是说人无论从物质上和精神上都需要自然,而人的精神恢复很多时候是依赖于自然的;另外通过沙丘的例子说明了自然本身就为人类生存提供了一种保护屏障,而人自己创造的屏障往往没有自然屏障来得有效。在后面的章节中,自然对人类生活的重要性多次被提到,并且,作者极力批判以人为中心的思想,提出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是人生存的基础。承认了人类对于自然漫长的演进过程而言是渺小的,但是也强调人独有的个性应得到特殊的发展机会和赋有责任。并且指出人类城市、环境中出现的各种恶劣的问题(如污染、过度开发、社会问题等等)都是由于人类过高估计自己的地位和夸大控制力造成的结果。
其实,对于麦克哈德以上的这些观点我是认同的。可以说人类中心论把人架于自然之上,放在了一个统治者的地位,而麦克哈德则是把人类定义成了一个管理者。但是,我所理解的人和自然的关系和麦克哈德所说的在某些方面还有些不同。首先,对于一个管理者,是应当为管理对象全体的利益负责并以其利益为行为标准的,但是,显然,人类现在所说的那些合理开发、考虑自然因素之类的话,仍旧是以人类的利益为最终目的的,就是说自然只是作为一个条件被考虑进去了,而目的仍旧是为了人类更好地生存。所以说,如果从目标来说,生态论和人类中心论是殊途同归的,都是为人类利益服务的,不同的只是,生态的观点将自然的因素作为重要的方面在设计和评价中给于充分考虑,所以能更好的实现“好生活”的目标而已。就像城市问题不在于城市这个社会形式本身,而在于城市的开发方式和方法。所以说,人类不能称为管理者,而只是一个组成部分,是自然的子集而已。人类为自然负责实际上是为人类自己负责而已。
这时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就是在文丘里夫妇给我们三年级同学评图的时候对某个生态方案有这样的评价:“You are an architect for nature but not for public”很显然,文丘里仍旧是倾向于for public的建筑和建筑师,而for nature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人类。所以说没必要夸大和掩藏人类的私心,作为自然的一个物种,我们必然要寻求更好的生存方式,而尊重自然,是我们生存的基础和前提。
“自然是一个单一的相互作用的体系,任何部分的变化都会影响到整个体系的过程。”因此,人类作为自然的一部分,是要考虑到自然因素,因为自然因素会反过来又影响人类。